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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岁李育中:平生师友入笔底

发布时间:2022-06-28

  按中国算法过百岁大寿时,李育中出版了六十多万字的大书《南天走笔》,真正一百周岁后则出版了一百多张人物画像的小书《大家小画》。前者是李育中一生文章的精选,后者则是绘画趣味的记录。多少年来,李育中依据记忆与照片画了很多文化人的画像,只为讨自己和朋友一笑。鲁迅、周作人、茅盾、许地山、但丁、尼采、海明威、萨特,有些是平生师友,有些是研究对象,尽入李育中的笔底。

  李育中是华南师范大学的名教授,早年当过翻译、诗人、影评人、战地记者,晚年是著名的藏书家。以前,书籍、电影、美术、书法、诗词,他样样涉猎。七十七岁退休时,他自题诗云:“未因老去感蹉跎,不为闻歌唤奈何。我自吹笙倩人唱,一帘花影月婆娑。”诗成之后,学校又返聘四年。他曾以新诗名世,抗战时期出过诗集《凯旋的拱门》;晚年则写旧诗,其打油诗嬉笑怒骂,颇有聂绀弩的味道。

  1911年1月,李育中在香港出生,他笑称是经历了清朝、民国、共和国的“三朝元老”。1933年初,李育中在香港第一人翻译了海明威的《诀别武器》。后来,他笑数人生的多个第一:1936年香港第一人被茅盾采录文章编入《中国的一日》;1938年第一人长文介绍马雅可夫斯基于《文艺阵地》上;1942年,用文学的形式为湘粤两份日报写战地通讯,报道缅甸远征,次年初出版战史《缅甸远征记》;1946年在南方第一个向国人介绍萨特和毕加索;新时期第一个介绍卡夫卡并且翻译其作品,把意识流写作手法源流登在《外国文学研究》。

  李育中童年在港澳两地读书,学习中文、英文、葡萄牙文、俄文、世界语,另外还自学一些拉丁文和希腊文。1935年,香港大学给胡适一个博士学位,李育中去听演讲,“胡适的英文漂亮,讲话的姿态、语音都行。”在香港,李育中读过很多英文著作,又喜欢看电影。二十二岁时,李育中看到根据海明威作品拍成的电影《战地春梦》,便到香港大会堂图书馆找到英文原著。他将这部小说翻译成中文,在报纸上连载,直译作《诀别武器》。当时中文世界很少有人知道海明威,李育中说:“海明威的文章风格明快,到现在还是站得住。”1936年,高尔基逝世。茅盾学高尔基的《世界的一日》,在上海向全中国号召,出一本《中国的一日》:在同一天里,各地的人写文章,各挑选一篇汇集成一本书。当时李育中在香港《华侨日报》当编辑,他很讨厌蒋介石,晚上,有关蒋介石的消息来得迟,李育中就故意不登。第二天,老板发现蒋介石这么大的消息都不登,就开除了李育中。正是茅盾号召写《中国的一日》那一天,李育中就写自己失业的一天,文章被茅盾采录。上海沦陷后,茅盾去了香港。李育中办过香港的文学团体,接待南下文化人,和茅盾一家人都熟悉。“茅盾以前没有留须,生得清癯。眼睛有些毛病,老是眨眼。他的浙江口音比较重。”李育中回忆,“郭沫若我也认识,我经常将他们两人进行比较,郭沫若是豪放的人,演讲很厉害,茅盾刚刚相反,郭沫若的四川口音还容易听,茅盾的浙江口音就很难听清楚了。他是语不惊人,文笔很不错。我写的文章,茅盾都给我发表,他从来不改我的文章,他很欣赏我写的新诗,我写了很多诗,也喜欢写报告文学。茅盾旧文学的基础不错,字也写得不错,我以前有很多他的信,后来失散了。”抗战爆发后,李育中从香港到了广州,曾任广州《救亡日报》社论委员,参加广东文化界抗敌协会,负责伤兵难民工作。广州沦陷后,到粤北从事新闻和教学工作,还创办两个团体:粤北青年记者学会与粤北文协分会。后从粤北转至桂林,一边教书,一边编《中国诗坛》等报刊,1941年,出版个人诗集《凯旋的拱门》。

  李育中在桂林逸仙中学教书时,同事有陈残云、黄新波、廖冰兄等。他在广西认识了一位小学女教师,后来成了他的太太。1942年春天,李育中应邀去做杜聿明的英文秘书。他那时候刚刚结婚,便上战场,参加抗日远征军。

  缅甸战争分两阶段,第一阶段杜聿明打了败仗,第二阶段孙立人反攻。太平洋战争爆发后,日军打完新加坡就打缅甸。缅甸是英军的领地,当时新开一条滇缅路,请中国部队由滇缅路入缅甸,中国派了最精锐的第五军前去,其中包括孙立人的一个师,由杜聿明统领。第一场战争由杜聿明指挥,发挥过威力,可惜英军无能,不会配合,打了败仗,只好撤退。李育中参加了第一场战争,还没有到最前方,已经开始大撤退。他回忆:“那次撤退很壮观,一支部队经过野人山到印度,野人山从来没有人走过,蚊虫野兽很多,天天下雨,几乎死了一半人,听说杜聿明的十个卫士死了八个。那时是雨季,没有地方睡觉,也没有东西吃。我跟的是另一支部队,由坦克团经滇缅路回来。我就在下关采访了很多军人,了解整个战争的情况,虽然打了败战,但是打得很壮烈,中国士兵能到国际上支持人家抗战,表现得不错。”李育中那时还有两个身份,分别是衡阳的《大刚报》和韶关的《大光报》的战地通讯员,因为这次战争很匆忙,还没有其他战地记者,李育中写了一本《缅甸远征记》。

  抗战胜利后,李育中到广州从事文艺与教学活动。在报界、电影界、学术界,他与梁宗岱、钟敬文、金应熙、黄谷柳、秦牧、廖冰兄等文化人均有交往。李育中熟悉广东文化界的掌故,曾撰写多篇文章回忆旧日知交,并与人合作过专著《岭南现代文学史》。

  李育中与廖冰兄交情非浅,他觉得用广州话“直肠直肚”来形容廖冰兄最合适不过:“廖冰兄的漫画政治性很强,打抱不平、伸张正义。他是穷家子弟,以前讲话百无禁忌。我也认识他妹妹,就叫廖冰,廖冰很高大,人又很豪爽,后来翻车死了。”梁宗岱百年纪念时,李育中写过文章纪念。他回忆:“梁宗岱不问政治,好饮酒,好打抱不平。他不肯戒酒,老是说越饮越高兴。听说,他在中山大学说过至少有70个第一的话,例如酒量第一、健康第一、业务第一。他长得高大结实,身体很好,平时穿短衫短裤,即使在冬天,他还穿着短衫短裤。有一次我和他去海陵岛,要坐船一个多钟头,那是8月大暑天,中午阳光很烈,他没戴帽子坐在船头,让太阳直晒。”李育中1953年调到华南师范大学,1991年退休。这几十年中间,经历了很多运动,但他不是“运动员”,居然平安无事。他给外国人打过工,在香港当过公务员,在英国新闻处当过翻译,在美军当过翻译,当过杜聿明的英文秘书,那些历史在政治运动中竟没有被人追问。而他的一位同事康白情就没有那么幸运了。康白情是五四著名诗人,1953年从海南师专调入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,和李育中的关系不错。虽然五四运动过了几十年,但康白情那种自由散漫的味道都没有改,他教古典文学,可以随便说出屈原的种种罪状:无父无君,楚辞,楚辞代表南方的东西,不是正宗的文学,使文学走歪路。在一次座谈会中,康白情说:“派想争权,是争不过的,有军队。”结果就当了“”,学校算是“宽大处理”,要求康白情回四川老家,就在路上去世了。

  追忆散文家秦牧,李育中觉得:“秦牧自视很高,有疾恶如仇的书生气,但是很孤立,朋友也不多,我见到他的朋友都不是‘进步’的朋友。上世纪40年代在桂林,秦牧写散文开始受到注意。秦牧旧文人的气质很重,性格冲动,很是自由主义。解放初,他在杜国庠领导的文教厅编一本文教杂志,脾气很大,一不合意就拍案而起,丢下东西走人,到香港去了。本来这种性格适当运用是不错的。”李育中在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几十年。许多学生回忆,李育中上课别开生面,天南地北、古今中外无所不谈。由于对海外文学一直很关注,李育中很早就向学生推介卡夫卡、乔伊斯、尼采、萨特等人的作品。在华南师范大学女生对老师的排位中,李育中曾被排为第四偶像,前三名都是30多岁的年轻老师。